我的世界,在那一刻,碎得像被扔在地上的玻璃杯。
椰林,海风,沙滩。
三亚的阳光暖洋洋的,可我浑身的血,一寸寸都凉了下去。
那个我以为远在万里之外,在非洲大陆忍受酷暑和寂寞的儿子。
那个我每天都在心里疼,在梦里念的儿子。
此刻,他就在我的眼前。
穿着一身我从未见过的时髦休闲装,旁边站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漂亮姑娘。
而他的手上,拎着那个姑娘精致的、粉色的手提包。
脸上,是我从未见过的,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。
我攥着手机,屏幕上还显示着他昨天发来的“非洲风景照”。
照片里,黄沙漫天,他戴着安全帽,笑容憨厚。
他说:“妈,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
呵呵。
勿念。
我感觉心脏被人用一把钝刀,来来回回地割。
疼得我,快要喘不上气。
01
半年前,我的天塌过一次。
那天我炖了一锅儿子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,算着时间等他下班。我叫张秀莲,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中学老师,丈夫前些年因病走了,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和骄傲,就是我儿子周嘉宇。嘉宇争气,名牌大学毕业,进了一家大型国企,工作稳定,前途光明。街坊邻居谁不夸我好福气,养了个这么优秀的儿子。我的人生,在丈夫走后,就完全围绕着嘉宇转了。他爱吃什么,我学着做什么;他换季的衣服,我提前备好;他偶尔加个班,我能把心提到嗓子眼。
那天汤在砂锅里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热气,满屋子都是肉香。门开了,嘉宇回来了,脸色却不太对劲。他没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喊“妈,我回来了,好香啊!”,而是默默地换了鞋,走到我身边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儿子?单位受委屈了?”我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关了火,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。
他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半晌才闷闷地说:“妈,单位有个外派的名额,去非洲,为期三年。”
“非洲?”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架飞机在里面盘旋,“那地方多苦啊!你去那干啥?不去!咱不去!”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对,非洲在我的印象里,就是贫穷、疾病和战乱的代名词。
“妈,您听我说完。”嘉宇抬起头,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“这是个好机会。公司在那边有个援建的大项目,我是技术骨干,领导点名让我带队。这次去,工资翻三倍,回来之后,职位至少升两级,能直接进中层领导班子。这对我以后的发展太重要了。”
他说得头头是道,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我只知道,他要去一个离我十万八千里的地方,一去就是三年。三年,一千多个日日夜夜,我要怎么熬?
“钱那么重要吗?职位那么重要吗?你现在的工作不好吗?安安稳稳的,妈还能天天看着你,给你做饭。你要是走了,我一个人在家,怎么办啊?”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,声音都哽咽了。
“妈,我也不想离开您。可我都二十六了,总得为将来打算吧?我想多赚点钱,早点买套大点的房子,把您接过去享福,以后我娶媳妇,也得有资本啊。现在社会‘内卷’多严重,我再不拼一把,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嘉宇抓着我的手,掌心滚烫,“妈,就三年,很快就过去了。现在科技多发达,咱们可以天天视频。我保证,每天都给您报平安。”
看着他那张写满恳求和期望的脸,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。是啊,儿子长大了,有自己的雄心壮志,我这个当妈的,怎么能拖他的后腿呢?自古慈母多败儿,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舍不得,就毁了儿子的前程。丈夫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,说一定要把嘉宇培养成才,让他有出息。
我擦了擦眼泪,吸了吸鼻子,硬生生把万般不舍咽回肚子里。我拍了拍他的手背,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好……妈支持你。但是你得答应我,到那边一定要注意安全,照顾好自己,千万别让妈担心。”
那天晚上的排骨汤,我们俩谁都没喝好。他不停地给我夹菜,给我讲非洲项目的宏伟蓝图,讲未来的美好生活,仿佛在给我画一张大饼,让我能安心地把他送走。我呢,则是一边点头,一边偷偷抹眼泪,汤喝到嘴里,又苦又涩。
从那天起,我们家就进入了“非洲时间”。我开始疯狂地采购。防蚊虫的药膏、净水片、各种维生素、他爱吃的零食和家乡特产,塞了满满两大箱。我还特意去学了怎么用智能手机的各种功能,生怕到时候视频会掉链子。我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一大部分,换成了美元,偷偷塞进他的行李箱夹层里,嘴里念叨着:“穷家富路,在那边别亏待自己。”
嘉宇看着我忙前忙后,眼圈红了好几次,抱着我说:“妈,您真好。等我回来,一定好好孝顺您。”
我笑着捶他:“臭小子,跟妈还说这个。”可一转身,眼泪就又下来了。
送他去机场那天,我哭得像个孩子。隔着安检口,我一遍遍地挥手,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我还站在原地,不肯离开。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,可我的世界,一下子就空了。回家的路上,我坐在出租车里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也跟着一寸寸地往下沉。我告诉自己,张秀莲,你要坚强,儿子是去干大事业了,你应该感到骄傲。
可是,骄傲这东西,太空泛了。它填不满空荡荡的屋子,也抵不过深夜里排山倒海的思念。
嘉宇确实信守承诺,几乎每天都跟我联系。要么是微信消息,要么是短暂的视频通话。视频里,他总是穿着工装,戴着安全帽,背景要么是黄土飞扬的工地,要么是简陋的板房。他会给我看他晒得黝黑的胳膊,笑着说这是“非洲限定皮肤”,让我别心疼。他会给我拍当地的特色食物,一种看起来像糊糊的东西,说虽然吃不惯,但是为了工作,没问题。
每次视频,我都叮嘱他注意身体,多喝水,别中暑。他总是满口答应:“知道了妈,您就放心吧,我壮得跟牛一样!”
看着屏幕里他那张熟悉的脸,听着他那充满活力的声音,我的心才能稍稍安定下来。我把他的照片洗出来,放在床头,每天睡前都要看一看,跟他说几句晚安。我的生活,就靠着这每天几分钟的视频和无限的思念,支撑着往前走。
我跟小区的邻居、以前的老同事们说起儿子,总是昂着头,一脸自豪:“我家嘉宇,在非洲呢,国家重点项目,他是负责人之一!有出息了!”
大家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,说我苦尽甘来,以后就等着享福吧。我也这么觉得,虽然日子苦了点,但心里有盼头。我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日子,三年,一千零九十五天。我每天都在日历上画个圈,看着圈圈越来越多,就觉得离儿子回来的日子又近了一步。
直到半年后,老同事李姐组织了一次退休教师三亚旅游团,非要拉着我一起去散散心。她说:“秀莲啊,你不能天天憋在家里,会憋出病来的。出去走走,换换心情。嘉宇在外面奋斗,也是希望你在家能开开心心的。”
我想了想,也是这个理。我不能让儿子在外面担心我。于是,我收拾了行李,跟着大家一起,飞向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南方海岛。我甚至还带着一丝雀跃,我想拍好多好多漂亮的照片,发给嘉宇看,告诉他,妈妈在国内也过得很好。
我万万没有想到,这次散心之旅,会变成一场捅破我心窝子的噩梦。
那天,我们在酒店的自助餐厅吃早餐。三亚的清晨,空气清新,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,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。我端着餐盘,心情不错地挑选着食物。李姐在我旁边说:“秀莲,你看那边那个小伙子,长得真精神,跟你家嘉宇身形还有点像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,随意地瞥了一眼。
就是那一眼。
我的世界,定格了。
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,餐厅里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。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,咚,咚,咚,像在擂鼓。
那个穿着白色T恤,米色短裤,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的男人,不是“像”我家嘉宇。
他就是我的儿子,周嘉宇!
那个应该在万里之外的非洲,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周嘉宇!
而他的身边,站着一个身材高挑,穿着吊带长裙的年轻姑娘。那姑娘长得很漂亮,化着精致的妆。嘉宇正微微弯着腰,不知道在跟她说什么,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,近乎是讨好的笑容。
最刺眼的是,他的手上,拎着一个粉色的女士手提包,一看就价格不菲。那包,跟他的气质格格不入,他拎着它的姿态,却显得那么自然。
我的大脑“轰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怎么会?
他怎么会在这里?
非洲呢?那个援建项目呢?那些黄沙漫天的照片呢?那些简陋的板房呢?
全是假的?
那他这半年,每天跟我说的那些话,都是在骗我?
一个巨大的谎言,像一张网,铺天盖地地向我罩来。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“秀莲?秀莲?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?”李姐察觉到我的不对劲,赶紧扶住我。
我的手在发抖,餐盘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食物洒了一地。我却毫无知觉,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那对男女。他们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扰了,朝我这边看了一眼。
嘉宇的目光扫过来,在看到我的那一刻,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惊恐,错愕,慌乱……无数种情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。
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那一刻,四目相对。
我从他惊慌失措的眼神里,看到了确凿无疑的答案。
我的心,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海底。我伤心不已,准备了那么多东西,为他担惊受怕了半年,结果在三亚旅游时,看见他在给别的女人拎包。这个场景,比任何解释都来得残忍。我的儿子,我的骄傲,我生活的全部意义,用一个弥天大谎,将我变成了一个可笑又可悲的傻瓜。我强忍着没有当场冲过去给他一巴掌的冲动,拉着李姐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。我怕我再多待一秒,就会彻底失控。
02
回到酒店房间,我一头栽倒在床上,用被子蒙住脑袋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都止不住。李姐在我身边急得团团转,不停地给我递纸巾,安慰我:“秀莲,你先别哭,别哭坏了身子。这事儿肯定有误会,嘉ar宇不是那样的孩子。”
“误会?”我从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,带着哭腔和自嘲,“还有什么误会?我都亲眼看见了!他和一个女的,在三亚!他骗我说在非洲!他骗了我整整半年啊!”
我猛地坐起来,抓着李姐的胳膊,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:“李姐,你说我怎么这么傻?我怎么就一点都没怀疑过呢?他每天发的那些照片,搞不好都是网上下载的!那些视频,谁知道他是在哪个工地上拍的?我这个当妈的,真是失败透顶!”
我的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块,疼得厉害。这半年来,我省吃俭用,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,把攒下的钱都想留给儿子。我每天守着手机,生怕错过他任何一条消息。我像个祥林嫂一样,跟所有人炫耀我的儿子多么有出息,多么能吃苦。现在想来,我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!
“他为什么要骗我?”我喃喃自语,这个问题像个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,“如果他不想去非洲,可以直说啊!如果他谈了女朋友,可以带回来给我看啊!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来骗我?那个女的是谁?他给她拎包,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……难道,难道他是被富婆包养了?”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,但随即又觉得很有可能。嘉宇长得一表人才,名牌大学毕业,正是那些有钱女人喜欢的类型。三亚这种地方,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。他骗我说去非洲,实际上是躲在三亚给别人当“小白脸”?
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,紧接着是滔天的愤怒和羞辱。我张秀莲一辈子教书育人,自认清高,没想到老了老了,儿子竟然会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!我以后还怎么有脸去见街坊邻居?怎么有脸去面对他死去的爹?
“不!不可能!”李姐立刻否定了我的猜测,“秀莲,你冷静点!嘉宇是你从小看到大的,他是什么品性你还不清楚吗?他从小就正直,有骨气,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!这里面一定有别的原因!”
李姐的话像一盆冷水,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。是啊,嘉宇从小就懂事,学习刻苦,为人正派,连跟同学吵架都很少。他会为了买一个最新的游戏机,去发传单打零工,也绝不肯轻易开口问我要钱。这样的人,会为了钱出卖自己的尊严吗?
可是,眼前的事实又该怎么解释?
我擦干眼泪,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:“李姐,你说得对。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当猴耍。我要搞清楚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!我不能冲动,我得先弄清楚那个女的是谁,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,嘉宇到底在搞什么名堂!”
我决定,暂时不和他摊牌。如果我现在就冲过去质问他,以他那慌乱的样子,肯定会继续编造谎言来搪塞我。我要先收集证据,等我掌握了所有真相,再跟他当面对质,看他还有什么话说!
接下来的几天,我彻底没了旅游的心思。旅游团去蜈支洲岛,去天涯海角,我都托辞说身体不舒服,待在酒店里。李姐不放心我,也留下来陪我。我们俩,就像两个蹩脚的私家侦探,开始了一场啼笑皆非的跟踪行动。
首先,我们要找到他们住在哪里。我记得嘉宇看到我时的表情,他肯定也住在这家酒店,或者就在附近。我和李姐分头行动,我在大堂的沙发上守着,李姐去酒店的各个餐厅和娱乐设施转悠。果然,下午的时候,李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,在酒店的行政酒廊看到他们了。
我立刻来了精神,戴上墨镜和遮阳帽,装作不经意地和李姐也去了行政酒廊。隔着好几张桌子,我远远地看着他们。嘉宇和那个姑娘坐在一起,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两人正凑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什么。姑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,时不时指着屏幕跟嘉宇争论几句。嘉宇则眉头紧锁,一边听一边点头,偶尔提出自己的看法。
他们那个样子,一点都不像在谈情说爱。没有亲昵的动作,没有含情脉脉的对视,反而像……像是在开会?
“你看他们那样子,像不像在谈工作?”李姐小声在我耳边说。
我心里也犯起了嘀咕。难道……那个拎包只是一个偶然?他们是同事?可如果是同事,嘉宇为什么要骗我说在非洲?还一骗就是半年?这完全说不通。
他们讨论了大概一个多小时,然后收拾东西离开了。我和李姐赶紧结了账,远远地跟在后面。他们没有回酒店客房,而是直接走出了酒店,上了一辆网约车。
“跟上!”我毫不犹豫地拦下了另一辆出租车。
车子一路向西,远离了繁华的游客区,最后竟然开进了一个看起来很新的高科技产业园。产业园里都是一栋栋现代化的写字楼,门口挂着各种我不认识的科技公司的牌子。
嘉宇和那个姑娘下车后,径直走进了一栋名为“海蓝科创中心”的大楼。
我和李姐面面相觑。这是什么情况?难道嘉宇不是在游山玩水,而是在这里……上班?
我让出租车司机在门口等一下,和李姐悄悄地跟了进去。大楼需要刷卡才能进入,我们被拦在了门禁外。透过玻璃门,我看到他们走进电梯,按下了“18”楼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楼层索引牌,18楼,整层都挂着一个公司的名字——“星尘智能科技有限公司”。
星尘智能?这是什么公司?我从来没听嘉宇提起过。他的专业是土木工程,怎么会跑到一家科技公司来?
一连串的疑问,像滚雪球一样,在我脑子里越滚越大。谎言的背后,似乎还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用手机搜索“星尘智能科技有限公司”。搜索结果寥寥无几,只有一条简单的工商注册信息。公司是半年前刚刚成立的,法人代表的名字让我瞳孔一缩——孟晓琪。
孟晓琪?应该就是今天看到的那个姑娘。经营范围是人工智能技术开发、数据处理等等一系列我看不懂的名词。
我又搜索了“海南高科技产业园”和“人工智能”,跳出来一堆新闻,说什么海南自贸港政策扶持,大力发展高新科技产业,吸引了全国各地的青年才俊前来创业。
创业?
一个大胆的念头从我心底冒了出来。难道……嘉宇不是在给别人打工,也不是被包养,而是在……创业?
这个想法让我心头一震。如果是创业,很多事情似乎就能解释了。创业是九死一生的事,成功率极低。嘉宇是不是怕我们担心,怕失败了让我们失望,所以才编造了一个去非洲的谎言?因为“外派非洲”听起来又苦又累,但他是在为国企奋斗,是稳定的,是有保障的。而“辞职创业”则充满了不确定性,是危险的,是把自己的铁饭碗给砸了。以我这种传统家长的思想,当时他要是说辞职创业,我肯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。
他骗我,是为了让我“安心”?
这个可能性让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。愤怒和被欺骗的屈辱感还在,但心底深处,却又涌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半年来,他一个人扛了多大的压力?他每天跟我视频,演出那副“一切都好”的样子,内心又该是怎样的煎熬?
我想起在行政酒廊看到他紧锁的眉头,想起他和那个叫孟晓琪的姑娘激烈争论的样子,想起他们走进那栋冷冰冰的写字楼的背影。那不是花前月下,那是真真切切的奋斗和挣扎。
我突然很想哭,不是因为被骗,而是因为我儿子的“用心良苦”和报喜不报忧。
“李姐,我好像……有点明白他了。”我把我的猜测告诉了李姐。
李姐听完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:“我就说嘛!嘉宇那孩子,不是坏人!肯定是这样!他怕你担心,才出此下策。这孩子,就是太要强了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”
“可是,”我还是觉得心里有个疙瘩,“就算是这样,他也不该骗我啊!母子之间,还有什么不能说的?他把我当成什么了?一个需要被哄着、什么都不能承受的脆弱老太太吗?”
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。我感觉自己不被儿子信任。
“秀莲,你别这么想。”李姐拍拍我的背,“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想法。他们觉得这是在保护我们,虽然方式不对。你现在最应该做的,不是去责怪他,而是去了解他到底在做什么,遇到了什么困难。如果他真的在创业,那现在肯定是最难的时候,他最需要的是家人的支持,而不是指责。”
李姐的话,像一盏灯,照亮了我混乱的思绪。
对,我不能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胡乱猜测了。我要用我的眼睛,亲眼去看一看,我儿子到底在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。
第二天,我没有再去跟踪,而是和李姐直接打车去了那个“海蓝科创中心”。这一次,我不是去“抓奸”的,而是作为一个母亲,去探寻儿子的秘密。
站在那栋高耸的写字楼下,我深吸了一口气。嘉宇,不管你在做什么,是对是错,妈都想知道真相。
03
我和李姐在大楼门口踌躇了很久。直接上去吗?该怎么说?说“儿子,我不是在旅游,我是来查你岗的”?那场面估计会尴尬到原地爆炸。
“要不,我们先在楼下咖啡厅坐坐,观察一下?”李姐提议。
我点了点头。这栋楼下正好有一家咖啡厅,透过落地玻璃,可以清楚地看到大楼门口进出的人。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点了两杯最便宜的咖啡,眼睛却像雷达一样,死死锁定着大楼门口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从上午到中午,我看到了很多穿着时尚、步履匆匆的年轻人进进出出,每个人脸上都写着“忙碌”两个字。这里的节奏,和我那悠闲的退休生活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快到午饭时间,我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。嘉宇和那个叫孟晓琪的姑娘,还有另外两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孩,一起从大楼里走了出来。他们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还在激烈地讨论着,手里拿着几份文件。嘉G宇的表情很严肃,眉头一直没松开过。孟晓琪则显得很干练,不停地在给他们分析着什么。
他们没有去附近的餐厅,而是径直走向了旁边一家便利店。不一会儿,几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桶泡面和一根火腿肠走了出来,就在路边的花坛边坐下,用便利店提供的热水泡了面,就这么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。
三亚的太阳火辣辣的,他们就坐在没有任何遮挡的花坛边,一边吃着廉价的泡面,一边还在对着文件指指点点。嘉宇的白T恤背后,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。他吃得很快,几口就把一桶面吃完,然后又投入到讨论中。
我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,又酸又胀。
这就是我儿子“花天酒地”的生活?这就是我以为的“被富婆包养”?
他骗我说在非洲吃苦,可眼前的这一幕,比我想象中的非洲还要苦!在我的想象里,非洲再苦,好歹是国企大项目,吃住总是有保障的。可现在呢?他就着马路上的灰尘,吃着最没营养的泡面,把自己搞得像个……像个落魄的民工。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,赶紧低下头,假装喝咖啡,不想让李姐看到我的失态。
“秀莲,你看……”李姐的声音也有些哽咽,“这孩子……太苦了……”
我点了点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们吃完泡面,又在花坛边讨论了十几分钟,然后把垃圾收拾干净,扔进垃圾桶,转身又走回了那栋写字楼。从头到尾,嘉宇和那个孟晓琪,除了工作上的交流,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。他们之间那种氛围,更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,而不是我想象中的男欢女爱。
我彻底推翻了之前所有龌龊的猜测。
我的儿子,没有堕落。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,并且,用一种笨拙的方式,试图瞒住我。
那天下午,我和李姐没有再回酒店,而是继续守在咖啡厅。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,我只是想多看看他,看看这个“谎言”背后的他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一直等到天黑,华灯初上,我和李姐晚饭都没吃,肚子饿得咕咕叫。期间,我们看到好几个外卖小哥拎着快餐盒子走进那栋大楼。我想,其中肯定有一份是给我儿子点的。
晚上九点多,写字楼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下班。但18楼的灯,却一直亮着。
十点,十一点……
我和李姐趴在咖啡厅的桌子上,都快睡着了。咖啡厅要打烊了,我们只好结账出来,站在路边继续等。
将近午夜十二点,18楼的灯终于熄了。不一会儿,电梯门打开,嘉宇他们几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出来。每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力,无精打采。孟晓琪的妆已经花了,嘉宇的头发也乱糟糟的,和早上那个“精神小伙”判若两人。
他们默默地在路边叫车,各自回家。
看着嘉宇上车,出租车向我们酒店的方向开去,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“走吧,我们也回去。”我对李姐说,声音沙哑。
回到酒店,我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自己憔νά悴的脸,心里五味杂陈。愤怒、委屈、心疼、自责……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我几乎要崩溃。
我恨他的欺骗,但更疼他的隐瞒。
我气他的自作主张,但更愧疚于自己对他的不理解。
如果我是一个更开明的母亲,如果我能给他更多的信任和支持,他是不是就不用走上这条“欺骗”的道路?
“秀莲,你打算怎么办?明天就找他摊牌吗?”李姐给我倒了杯热水。
我摇了摇头:“不。现在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你不是都看到了吗?他这么辛苦,你应该去关心他啊!”李姐不解。
“我就是看到了,才不能现在去。”我捧着水杯,感受着掌心的温度,“你看他今天那个样子,身心俱疲。他们的项目肯定遇到了大麻烦。我如果现在冲过去,除了增加他的心理负担,还能做什么?他会觉得,自己的伪装被戳破了,最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,结果还是被看到了。他会更自责,更难受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吃苦?我做不到!”我激动地站了起来。
李姐拉着我坐下:“秀莲,你听我说。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去揭穿他,而是去帮助他。但是,要用一种他能接受的方式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“你不是说,那个公司叫‘星尘智能’吗?法人是那个叫孟晓琪的姑娘。我们可以从这个公司入手,查查他们到底是做什么的,遇到了什么困难。知己知彼,才能百战不殆嘛!等我们把情况都摸清楚了,再想办法,看怎么能不动声色地帮他一把。到时候,等他的事业有了起色,你再跟他挑明这件事,他也许就更能接受了。”
李姐的建议让我茅塞顿开。对啊!我不能再用一个母亲的身份去“压”他,我要像一个“战友”一样,去了解他的“战场”。
第二天,我换了一种策略。我跟李姐说,我想去那个产业园看看,就当是了解一下国家的高科技发展。我们装作对科技和创业很感兴趣的退休阿姨,在产业园里闲逛。
我们找了个保安大叔聊天,旁敲侧击地打听18楼那家“星尘智能”。
保安大叔很健谈,一听我们问起,就打开了话匣子:“哦,你们说18楼那几个年轻人啊!印象深着呢!整个楼里,就数他们最拼命!经常加班到半夜,有时候干脆就睡在公司里。听说是搞什么人工智能的,高科技,咱也不懂。”
“那他们公司……看起来怎么样啊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唉,不怎么样!”大叔叹了口气,“刚成立的小公司,没钱没人脉,难啊!我听物业的人说,他们下个季度的房租还没交呢!物业都给他们下最后通牒了,再交不上,就要清场了。这几个孩子也是可怜,一个个看着都挺有才华的,就是运气不太好。前段时间,听说他们好不容易拉到一个投资,结果关键时刻,对方又变卦了。你看,创业就是这样,一脚天堂,一脚地狱。”
保安大叔的话,像一把锤子,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。
房租都交不起了?还要被清场?
我的儿子,我的嘉宇,他正面临着这样山穷水尽的绝境!
而我,他的亲妈,却被他蒙在鼓里,还在悠闲地逛着三亚的海滩,抱怨着他为什么不陪我!
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淹没了我。我恨不得立刻冲上18楼,把我的银行卡拍在桌子上,告诉他:“儿子,别怕,妈有钱!”
但我知道,我不能。以嘉宇那要强的性子,我这么做,只会刺伤他的自尊心。他会觉得,他努力了这么久,最后还是要靠妈妈来“收场”,他会看不起自己的。
我强忍着内心的冲动,跟保安大叔道了谢,和李姐离开了产业园。
回去的路上,我一言不发。我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,思考着对策。
钱,是眼下最大的问题。我要怎么才能把钱,合情合理地,不伤他自尊地,送到他手上?
直接给?不行。
借给他?他肯定不会要。
有了!
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。
“李姐,你儿子不是在一家投资公司当经理吗?”我抓住李姐的手,眼睛发亮。
李姐一愣:“是啊,怎么了?”
“你能不能……让你儿子帮个忙?”我的心跳开始加速,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心中形成,“让他以投资人的身份,去接触一下‘星尘智能’。不用真的投多少钱,哪怕只是给他们一笔‘种子轮’的小额投资,先帮他们把房租的燃眉之急解决了。就说是……看好他们的项目前景。这样一来,嘉宇不会怀疑,只会觉得是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认可!”
李姐听完我的计划,瞪大了眼睛:“秀莲,你……你这招也太……太神了!可是,我儿子他们公司投资,都是有严格流程的,能行吗?”
“钱,我来出!”我斩钉截铁地说,“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!你让你儿子就走个过场,把我的钱,用‘投资款’的名义,给他们公司打过去!求你了李姐,只有你能帮我了!”
我几乎是在恳求她。
李姐看着我急切的样子,沉默了片刻,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好!我试试!我马上给我儿子打电话!”
04
李姐的儿子叫王浩,是个很靠谱的年轻人。李姐把这边的情况(当然,隐去了我和嘉宇的母子关系,只说是她一个老姐妹的孩子在创业)跟他一说,王浩当即表示理解。他说,这种“天使投资”,很多时候看的不是项目本身,而是“人情”。他可以帮忙操作,用他公司旗下一个个投基金的名义,来完成这次“投资”。
“张阿姨,您放心,这件事我来办。”王浩在电话里对我说,“我会安排一个项目经理,正式跟‘星尘智能’接触,进行商业洽谈,所有的流程都会做得很正规。您把资金准备好就行。不过,我也得提醒您,创业投资,风险极高,这笔钱,您得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。”
“没关系!”我毫不犹豫地回答,“只要能帮到孩子,钱没了就没了,我还能再赚。但他要是倒下了,我这个当妈的,心就没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立刻行动起来。我把我所有的定期存款都取了出来,凑了三十万。这几乎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。我把钱全部转到了李姐的账户,再由李姐转给王浩。
做完这一切,我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,浑身都虚脱了,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。
接下来,就是等待。
我和李姐没有离开三亚,而是续住了酒店。我每天都假装在朋友圈发一些旅游的照片,配上一些开心的文字,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嘉宇的朋友圈。他依旧“远在非洲”,偶尔会发一些工地的照片,或者抱怨一下当地的网络不好。
我知道,他越是这样,就说明他的处境越艰难。他是在用这种方式,稳住我这个“大后方”。
大概过了一周,王浩那边传来了消息。
他的项目经理已经和“星尘智能”接触上了。对方对于这突如其来的“投资意向”感到非常惊讶和兴奋。王浩说,嘉宇他们在技术上确实有两把刷子,开发的一个算法模型很有新意,只是缺乏商业化的经验和资金。
又过了几天,王浩告诉我,初步的投资协议已经达成了。三十万的种子轮投资,换取公司10%的股份。
“张阿姨,说实话,从商业角度看,这个估值有点高了。但是,嘉宇他们坚持只出让10%的股份,他们对自己的技术非常有信心。我觉得,这是好事,说明这孩子有骨气,有野心。”王浩说。
我听了,又是心疼又是骄傲。我的儿子,就算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,也没有贱卖自己的心血。
投资款打过去的那天,我一整晚都没睡着。我幻想着嘉宇收到这笔钱时高兴的样子,幻想着他们团队可以暂时松一口气,不用再为房租发愁。
第二天,嘉宇破天荒地主动给我打来了视频电话。
接通视频,我看到他的脸,虽然还是在那个熟悉的“工地背景”里,但他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,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妈!”他一开口,声音都带着笑意,“告诉您一个好消息!”
“什么好消息啊?看把你给乐的。”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。
“我们的项目,取得了一个重大的阶段性突破!得到了非洲区总部的嘉奖!领导一高兴,给我们项目组发了一大笔奖金!”他兴奋得手舞足蹈,“妈,等我回去了,就给您换个大房子!”
听着他用一个新的谎言来掩盖他收到的“投资款”,我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傻儿子,你什么时候才能跟我说一句实话?
我强忍着情绪,笑着说:“好啊好啊,妈等着享我儿子的福。不过你在那边也别太累了,钱是赚不完的,身体最重要。”
“知道了妈!”
挂了视频,我再也忍不住,捂着脸哭了起来。李姐在一旁拍着我的背,安慰道:“好了好了,这不是好事嘛!你看他多开心啊!你的钱,花得值!”
是啊,花得值。能换来儿子的开心和希望,别说三十万,就是要我的命,我也愿意。
有了这笔“救命钱”,嘉宇他们的“星尘智能”终于缓过一口气。我通过王浩的关系,侧面了解到,他们交了房租,还招了两个新员工,项目进度也加快了不少。
看着一切都走上了正轨,我和李姐也准备结束这次漫长的“三亚之旅”,回家了。
临走前一天,我鬼使神差地,又去了一趟那个产业园。我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想再远远地看他一眼。
那天天气很好,我坐在楼下的咖啡厅里,看着窗外。快到中午的时候,我看到嘉宇和孟晓琪又一起走了出来。这一次,他们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愁云惨淡,取而代de的是一种轻松和自信。
他们走到路边,好像是在等车。孟晓琪今天穿了一条很漂亮的裙子,手里拎着一个包。她似乎在跟嘉宇开玩笑,笑得很开心。嘉宇也咧着嘴笑,阳光照在他脸上,显得特别帅气。
然后,我看到了让我心头一暖的一幕。孟晓琪好像要从包里拿什么东西,不太方便,嘉宇就很自然地伸手,接过了她手里的包,帮她拎着。
就是这个动作。
和我第一天在酒店餐厅看到的,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原来,那天早上,那个让我心碎了一地的“拎包”动作,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讨好和卑微,而是一种……朋友间的,或者说,战友间的,一种非常自然的互相帮助。
我释然了。所有的误会,所有的猜忌,在这一刻,都烟消云散。
我笑了,发自内心地笑了。
我拿出手机,正准备拍一张照片,留作纪念。
就在这时,嘉宇的手机响了。他拿出手机,接听了电话。
因为离得不远,我隐约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。
“喂?哦,李阿姨啊……什么?我妈?我妈怎么了?!”
他的声音突然拔高,充满了惊慌和恐惧。
“什么叫摔倒了?!现在在哪个医院?!严不严重?!”
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手里的那个粉色包包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。
我愣住了。
李阿姨?哪个李阿姨?我摔倒了?
我立刻意识到,这是一个谎言!一个针对我的谎言!
是李姐!她肯定是为了逼嘉宇跟我坦白,自作主张地给他打了这个电话!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看到嘉宇像疯了一样,冲到马路中间,不顾一切地拦下了一辆出租车。他对孟晓琪吼了一句:“晓琪,公司的事你先顶着!我妈出事了!”然后就钻进了车里。
出租车呼啸而去。
孟晓琪愣在原地,捡起地上的包,满脸错愕。
而我,坐在咖啡厅里,手脚冰凉。
完了。
这下,全完了。
我精心策划的一切,我小心翼翼维护的他的自尊,我试图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的努力……全都被李姐这个电话,打得粉碎。
接下来,我将要面对的,是一场无法避免的,暴风骤雨般的对峙。
05
我的脑子嗡嗡作响,李姐那张焦急又带着点“邀功”意味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。我能想象到她在电话那头添油加醋的描述:“哎呀嘉宇啊,你妈在浴室摔了一跤,头磕破了,现在送医院了,你快回来吧!”
这个“猪队友”!我气得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杯捏碎。
我立刻给李姐拨了电话,电话一接通,我就压低声音吼道:“李淑芬!你搞什么名堂!谁让你给他打电话的!”
“秀莲?你……你别生气啊!”李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,“我这不是看你太辛苦了嘛!天天躲着藏着,跟做贼似的。嘉宇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,怎么能这么一直骗你呢?我寻思着,得用点猛药,让他知道,妈妈才是最重要的!你看,我一说你出事了,他是不是立马就急了?说明他心里有你啊!”
“有你个头!”我气得口不择言,“你这是帮我还是害我?我这一个多月的功夫全白费了!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?他以为我真的在医院!他会急疯的!”
“哎呀,那……那怎么办啊?”李姐也慌了神,“要不,我再打个电话过去,说是个误会,你没事?”
“现在说还有用吗?他肯定已经在来医院的路上了!你赶紧告诉我,你跟他说的是哪个医院?”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“就……就我们酒店附近那个,三亚市人民医院。”
“你就在那等我,哪也别去!”我挂了电话,抓起包就往外冲。
我必须在嘉宇到达医院之前截住他!我不能让这场闹剧演变成一场无法收场的灾难。我无法想象,当他火急火燎地冲进医院,却发现他妈好端端地站在那里,而旁边还站着一个“通风报信”的李阿姨时,他会是怎样的心情。
那不仅仅是谎言被戳穿的尴尬,更是一种被戏耍的愤怒和失望。
我一路狂奔到路边,好不容易才打到一辆车。上车后,我催促司机:“师傅,快!去市人民医院,我有急事!”
司机看我神色慌张,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,一脚油门踩下去,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。我坐在后座,心脏砰砰直跳,手心全是汗。脑子里一遍遍地预演着见到嘉宇后的场景。
我该怎么解释?
说“儿子,对不起,妈骗了你,妈没病,妈一直在跟踪你”?
还是说“儿子,你李阿姨跟你开了个玩笑”?
不,不行。无论哪种说法,都太苍白,太可笑了。
车子在医院门口一个急刹车停下。我扔下钱,连找零都不要了,推开车门就往急诊大厅冲。
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,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和人们焦急的呻吟声。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找,却没看到嘉宇的身影。
我赶紧给李姐打电话:“你人呢?看到嘉宇了吗?”
“我……我在急诊大厅的咨询台这儿呢,没看到他啊。秀莲,他会不会还没到?”
“不可能,他比我先出发,肯定到了!”我的心沉了下去。他不在急诊,会在哪?
我突然想到,李姐电话里说我“头磕破了”,他会不会去脑外科了?
我拔腿就往住院部跑,一边跑一边拿出手机,准备给嘉宇打电话。可号码刚拨出去,我又立刻挂断了。现在给他打电话,说什么?质问他为什么不在急诊吗?
就在我心急如焚的时候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嘉宇打来的!
我手一抖,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。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又平静。
“喂……儿子……”
“妈!您在哪?!您怎么样了?!我问了急诊,说没有叫张秀莲的病人啊!”电话那头,嘉宇的声音嘶哑,充满了十万火急的焦虑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,就是……就是刚才头晕了一下,现在好多了,已经离开医院了。”我开始了我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撒谎。
“离开医院了?您在哪?我现在过去找您!”他丝毫没有怀疑,语气里全是担心。
“不,不用了!”我急忙阻止,“我跟李阿姨在一起呢,我们准备回酒店了。你……你不是在非洲吗?怎么……怎么这么快就……就打电话过来了?”我故意装作虚弱又困惑的样子,把问题抛了回去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长达十几秒的死寂。
我能清晰地听到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。
我知道,他在组织语言,他在编造一个新的谎言。我的心,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“妈……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干涩,“我……我没在非洲。我在……我在三亚。”
“三亚?”我装出惊讶的语气,“你怎么会在三亚?你不是去援建了吗?”
“是……是这样的。”他的语速很慢,听起来毫无底气,“项目上出了点……技术难题,需要和国内的一个合作方紧急开会。地点就定在了三亚。我……我刚下飞机,本来想忙完这两天,就给您一个惊喜,带您在三亚好好玩玩。没想到……您就出事了。妈,您真的没事吗?要不我还是去酒店看看您吧?”
听着他这漏洞百出的谎言,我真的又气又想笑。刚下飞机?他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?
但我知道,我不能笑,更不能发火。我必须把这场戏演下去。
“哦……原来是这样啊。”我用一种“恍然大悟”的语气说,“那你快去忙工作吧,别耽误了正事。妈真的没事,就是老毛病了,低血糖。李阿姨给我买了块糖,吃了就好了。你别担心,好好工作,妈等你忙完了,带妈去吃海鲜大餐。”
“真的没事?”他又确认了一遍。
“真的没事!你快去吧!”我催促道。
“那……那好吧。妈,您好好休息,我一忙完就去看您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这场遭遇战,暂时被我应付过去了。
但是,我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谎言的雪球已经滚到了悬崖边,随时都可能崩塌。他已经承认自己在三亚了,离全部真相的揭露,只有一步之遥。
我找到李姐,把刚才的通话跟她说了一遍。李姐一脸愧疚:“秀莲,对不起,我……我把事情搞砸了。”
我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算了,事已至此,再怪你也没用了。现在的问题是,接下来该怎么办。”
我们俩坐在医院的花园里,相对无言。
“秀莲,要不……就摊牌吧。”李姐小声说,“既然他已经承认在三亚了,你就顺水推舟,告诉他你也知道了他的事。母子俩把话说明白了,总比现在这样互相演戏要好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时机不对。”我看着远处的天空,眼神坚定,“他现在正处在事业的关键期,那三十万的投资,对他们来说只是杯水车薪。我听王浩说,他们正在攻克一个核心算法,如果成功了,就能拿到一笔更大的融资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我不能让他分心。我要让他觉得,他妈妈什么都不知道,还在傻乎乎地等他‘凯旋归来’。只有这样,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去冲,去拼。”
“那你呢?”李姐心疼地看着我,“你就这么一直忍着?一直陪他演下去?”
“演!为什么不演?”我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苍凉,“他演一个在非洲吃苦的孝子,我就演一个在家享福的慈母。就看我们俩,谁的演技更好。只要能让他安心,我演一辈子都行。”
李姐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握住了我的手。
回到酒店,我像是没事人一样,继续在朋友圈发着我的“三亚游记”。晚上,嘉宇又打来了视频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用那个“工地背景”。视频里,他坐在一间看起来很正式的会议室里,身后是落地窗,可以看到三亚的夜景。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。
“妈,看,我跟合作方开会呢。”他笑着对我说。
“嗯,不错,我儿子穿白衬衫真精神。”我笑着回应。
我们俩都心照不宣地,维持着这个脆弱的平衡。他不再提非洲,我也不再问三亚。我们就聊着家常,聊着天气,聊着我今天又去了哪个景点,吃了什么好吃的。
一切看起来,都那么正常。
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的心,每分每秒都在滴血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过着一种分裂的生活。白天,我和李姐像真正的游客一样,去南山寺,去大小洞天,拍各种游客照。晚上,我就会变成一个焦虑的母亲,通过王浩的关系,打探“星尘智能”的最新进展。
王浩告诉我,情况不容乐观。他们那个核心算法,遇到了一个巨大的瓶颈,团队内部也因此产生了分歧。孟晓琪主张更激进的方案,而嘉宇则认为应该求稳。两个人为此吵了好几次。
我听在耳里,急在心里。我多想冲过去,告诉嘉宇:“儿子,别怕,大胆去试!就算失败了,妈给你兜底!”
但我不能。我只能默默地祈祷。
旅游团的行程快要结束了,我们即将返程。而嘉宇那边,似乎还没有任何突破。
离开三亚的前一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我给王浩打了个电话:“小王,阿姨想再拜托你一件事。”
“张阿姨,您说。”
“我想……以你们投资公司的名义,给他们团队请一个……行业专家,做一次技术指导。钱,还是我来出。”
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,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,可以帮助他们,又不暴露自己的方法。我是一个老师,我知道,有时候学生钻牛角尖,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人来点拨一下。
王浩沉默了片刻,说:“张阿姨,这个操作难度有点大。平白无故请专家,会显得很刻意。不过……我倒是可以安排一次‘行业交流会’,邀请几个小型的创业团队,包括‘星尘智能’,一起来参加。会上我们会请一位资深的技术顾问来分享经验。这样,就显得自然多了。”
“好!就这么办!”我激动地说,“小王,太谢谢你了!这个恩情,阿姨记一辈子!”
“您太客气了。能为嘉宇这样的年轻人出份力,也是我们的荣幸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三亚的万家灯火,心里默默地说:儿子,妈能为你做的,只有这么多了。剩下的路,要靠你自己走了。
06
回到家,我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平静,但内心却从未有过如此的波澜壮阔。我每天依然在日历上画圈,但计算的不再是儿子“从非洲回来”的日子,而是他的创业公司,能否撑到下一个日出。
我和嘉宇的“双簧戏”还在继续。我演一个无忧无虑、每天跳跳广场舞、和老姐妹们搓搓麻将的退休老太太。他则继续扮演那个在三亚“出差”,忙于“和合作方开会”的孝顺儿子。我们每天的视频通话,都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舞台剧,台词精准,表情到位,但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神里,读出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和闪躲。
“妈,我这边项目进展很顺利,对方对我们的技术方案非常满意,估计很快就能敲定了。”他对着镜头,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,但眼底的黑眼圈却像两枚沉重的勋章,暴露了他连日来的殚精竭虑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我一边在厨房里切着菜,一边笑着说,“你可得好好表现,别给咱们家丢人。对了,你李阿姨今天还问我,你什么时候回来,她想给你介绍个对象呢。”我故意用这些轻松的家常话,来稀释他话语里那种“打肿脸充胖子”的紧绷感。
“咳咳,妈,这事儿不急,等我……等我这次任务完成,回国再说。”他被我噎了一下,有些狼狈地转移了话题。
挂了视频,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我放下菜刀,走到阳台,看着楼下人来人往,心里一阵发堵。
王浩那边,通过李姐,断断续续地传来一些消息。“行业交流会”办得很成功,那位技术顾问确实给嘉宇他们团队提供了一些新的思路。他们似乎找到了突破瓶颈的方向,整个团队又重新燃起了斗志。
听到这个消息,我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。我那笔“专家咨询费”,总算没有白花。
但好景不长,新的危机接踵而至。
一天,李姐突然神色慌张地找到我,手里拿着手机,脸色发白。
“秀莲,不好了,出大事了!”
“怎么了?”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看这个!”李姐把手机递给我。
手机屏幕上,是一个本地的科技论坛。一个帖子被顶得很高,标题是红色的,触目惊心——《惊天大瓜!“星尘智能”核心代码涉嫌抄袭,昔日天才团队面临解散危机!》
我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差点没站稳。
我颤抖着手,点开了那个帖子。发帖人是一个匿名ID,帖子里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,详细“扒皮”了星尘智能的“黑历史”。帖子称,星尘智能引以为傲的核心算法,实际上是抄袭了国内另一家科技巨头“启明科技”一个未公开的内部项目代码。发帖人还贴出了一些代码截图作为“证据”,虽然我看不懂,但下面密密麻麻的评论,已经炸开了锅。
“我靠!真的假的?星尘智能前段时间不是还拿了笔种子投资吗?投资人要哭晕在厕所了吧?”
“我就说嘛,一个刚成立半年的小公司,怎么可能搞出这么牛的算法,原来是抄的!”
“启明科技法务部号称‘南山必胜客’,这下星尘智能要完蛋了。”
“那个创始人孟晓琪,不是号称天才少女吗?原来是个小偷啊?”
评论区里,充斥着各种幸灾乐祸、落井下石的言论。每一句,都像一把刀子,狠狠地插在我的心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污蔑!是造谣!”我气得浑身发抖,“嘉宇不是这样的人!他绝不可能去抄袭!”
“秀莲,你先别激动!”李姐扶住我,“这帖子是匿名的,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搞鬼!现在最重要的是,嘉宇他们怎么样了?”
我立刻给王浩打电话。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,王浩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。
“张阿姨,这件事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“小王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嘉宇他们……”
“情况很糟糕。”王浩叹了口气,“这个帖子一出来,整个行业都震动了。启明科技那边已经发了律师函,要求星尘智能立刻停止使用相关技术,并赔偿巨额损失。我们作为投资方,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。公司内部已经有声音,要求我们立刻撤资,及时止损。”
“撤资?!”我尖叫起来,“不行!你们不能撤资!现在撤资,不就是要了他们的命吗?”
“张阿姨,我理解您的心情。但这是商业,不是慈善。如果抄袭的罪名坐实了,星尘智能就彻底完了,我们投进去的钱,一分钱都拿不回来。我个人相信嘉宇的人品,但是,证据对他们非常不利。”王浩无奈地说,“发帖人贴出的那些代码,和他们现在的算法模型,相似度高达70%。在法律上,这已经构成了抄袭。”
“怎么会这样?”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,“会不会是……有人陷害他们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王浩说,“我查了一下,启明科技内部,确实有一个类似的项目组,负责人叫黄俊杰。而这个黄俊杰,和孟晓琪是大学同学,据说当年还追求过孟晓琪,被拒绝了。这里面的关系,很复杂。”
黄俊杰!这个名字我记住了。
“那现在嘉宇他们怎么样了?”我最关心的,还是我的儿子。
“他们把自己关在公司里,已经两天两夜没出来了。电话也不接。我派人过去看了,公司门锁着,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我怕……我怕他们会想不开。”王浩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。
想不开!
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,在我头顶炸响。
我再也坐不住了。
演戏?演给谁看?我的儿子都要被逼上绝路了,我这个当妈的还在家里演什么岁月静好?
去他妈的自尊心!去他妈的小心翼翼!现在,没有什么比我儿子的安危更重要!
“李姐,帮我订一张最快去三亚的机票!”我抓起外套,眼神决绝。
“秀莲,你……”
“我必须去!马上就去!这一次,我不是去演戏的,我是去战斗的!谁敢欺负我儿子,我跟他拼命!”
我的身体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那个温婉和善的退休教师张秀莲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为了保护幼崽,可以与全世界为敌的母亲。
在去机场的路上,我给嘉宇发了一条微信。
没有质问,没有责备,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。
“儿子,开门。妈在门外。”
我知道,他看得到。
几个小时后,当我拖着行李箱,风尘仆仆地站在“海蓝科创中心”18楼,“星尘智能”那紧闭的玻璃门前时,我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透过磨砂的玻璃,我能看到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,但死气沉沉,听不到任何声音。
我抬起手,用力地拍打着玻璃门。
“咚!咚!咚!”
“嘉宇!开门!我是妈妈!”
“周嘉宇!你给我开门!我知道你在里面!”
“你要是再不开门,妈就报警了!说你非法拘禁!”
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着,嗓子都喊哑了。
终于,门里传来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。
玻璃门被拉开一条缝,一张憔悴到脱形的脸出现在我面前。
是嘉宇。
他瘦了,瘦得两颊都凹陷了下去。胡子拉碴,头发像鸟窝一样乱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眼神空洞,没有一丝光亮。看到我的那一刻,他那死灰般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震惊,然后是巨大的羞愧和痛苦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“妈……”。
然后,这个在我面前一直假装坚强的男人,这个试图用谎言为我构建一个安乐窝的大男孩,在我面前,“哇”的一声,像个孩子一样,嚎啕大哭起来。
他一把抱住我,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,哭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把这半年来所有的委屈、压力、恐惧和绝望,全都哭出来。
我紧紧地抱着他,拍着他因为哭泣而颤抖的后背,眼泪也跟着决堤而下。
“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”我哽咽着说,“傻儿子,天塌下来,有妈给你顶着呢。”
07
嘉宇的哭声,像一把生锈的锯子,来来回回地割着我的心。我抱着他瘦削的肩膀,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。这个在我面前永远报喜不报忧,试图扛起一切的儿子,终于卸下了他所有的伪装。
哭了好久,他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。我拉着他走进公司,一股混杂着泡面、烟味和汗酸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,呛得我直咳嗽。
公司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。地上到处是外卖盒子和空的饮料瓶,白板上画满了各种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,又被胡乱地划掉。孟晓琪和另外两个男孩,都神情麻木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眼神空洞地盯着电脑屏幕,仿佛被抽走了灵魂。
看到我进来,他们都愣住了,脸上露出局促不安的表情。
“阿……阿姨好。”孟晓琪站了起来,声音沙哑。她看起来比嘉宇好不到哪里去,原本精致的脸庞此刻蜡黄憔悴,没有一丝血色。
我朝她点了点头,没有心思去追究她和嘉宇合伙骗我的事。现在,我们是站在同一战壕里的战友。
“孩子们,都别坐着了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异常坚定,“天大的事,也得先填饱肚子。走,阿姨带你们去吃饭。”
他们几个面面相觑,谁都没有动。
“怎么?不给阿姨这个面子?”我故意板起脸。
嘉宇吸了吸鼻子,瓮声瓮气地说:“妈,我们……吃不下。”
“吃不下也得吃!”我走过去,一把合上他的笔记本电脑,动作不容置疑,“人是铁,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!你们现在把自己折磨成这个鬼样子,是想让亲者痛,仇者快吗?那个背后捅刀子的坏种,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开香槟庆祝呢!你们就这么认输了?”
我的话像一记重锤,敲在了他们每个人的心上。
孟晓琪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光。她咬了咬嘴唇,说:“阿姨说得对。我们不能就这么垮了。”
她站起来,对另外两个男孩说:“走,吃饭去!吃饱了,才有力气打仗!”
我带着他们四个,去了附近一家最火爆的川菜馆。我点了一大桌子菜,全是水煮鱼、辣子鸡、毛血旺这种又辣又刺激的硬菜。
“吃!”我把筷子塞到他们手里,“今天什么都别想,吃饱了再说!”
一开始,他们还有些拘谨,默默地扒着白饭。我也不说话,一个劲儿地给他们夹菜。麻辣的香气刺激着味蕾,也仿佛在唤醒他们麻木的神经。不知道是谁先动了筷子,夹起一块水煮鱼放进嘴里,然后,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,四个人开始风卷残云般地吃了起来。
他们吃得又快又急,像是饿了好几天的难民,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,顺着脸颊往下流,也分不清是辣的,还是哭的。
我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,心里又酸又疼。我没怎么吃,只是不停地给他们添饭,递纸巾。
一顿饭吃完,桌上的盘子都空了。他们四个都瘫在椅子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打了一场胜仗。每个人的脸上,都有了些许血色。
“说吧。”我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,平静地开口,“到底怎么回事?那个抄袭的帖子,是真的吗?”
嘉unt宇的脸又白了,他低下头,声音艰涩:“妈,对不起……我……”
“我不要听对不起!”我打断他,“我现在要知道真相!周嘉宇,你看着我的眼睛,告诉我,你抄了吗?”
嘉宇猛地抬起头,眼睛通红,一字一句地说:“没有!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,我们没有抄袭任何人的代码!”
“好!”我重重地一拍桌子,“有你这句话就够了!妈信你!”
我的信任,似乎给了他巨大的力量。他攥紧了拳头,继续说:“那个算法模型,是我们团队熬了三个月,推翻了无数个版本,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!是我们的心血!那个发帖人贴出来的所谓‘证据’,确实和我们的代码很像。那是因为……因为这个算法的底层逻辑,有一部分是我和孟晓琪在大学时期,参加一个编程大赛时共同开发的。当时我们还拿了全国一等奖。而那个黄俊杰,当时也是参赛选手之一,他看过我们的项目方案。”
孟晓琪接过了话头,她的声音冷静但充满了愤怒:“黄俊杰毕业后就进了启明科技。我们创业后,他曾经以个人名义联系过我,说想‘买’我们的技术。我拒绝了。我没想到,他会用这么卑劣的手段,反咬我们一口!他利用启明科技的资源,在我们原有思路上继续开发,然后抢先申请了专利,再反过头来污蔑我们抄袭!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商业陷害!”
“原来是这样!”我听明白了。这不是简单的抄袭,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!那个叫黄俊杰的,就是个十足的小人!
“那你们有什么证据,能证明你们的清白吗?”我问。
嘉宇痛苦地摇了摇头:“很难。我们当时参加比赛的资料,只是一些设计文档和演示PPT,并没有完整的代码记录。而黄俊杰那边,有启明科技强大的法务和技术团队支持,他们可以做出一整套完美的‘证据链’。我们现在是有口难辩。”
“所以你们就准备放弃了?就准备认栽了?”我盯着他们,语气严厉。
四个人都沉默了。
“妈,我们……”嘉宇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,“我们没钱,没人,怎么跟启明科技那种巨头斗?他们一个律师团队,就能把我们拖垮。我们的投资方……也准备撤资了。”
“投资方那边,你们不用担心。”我淡淡地说。
嘉宇一愣:“妈,您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不想现在跟他解释那笔钱的来龙去脉,“我只问你们,你们甘心吗?你们辛辛苦苦熬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,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东西,就要这么白白地送给一个卑鄙小人,还要背上‘小偷’的骂名,你们甘心吗?”
“不甘心!”孟晓琪第一个拍案而起,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,“我就是死,也要跟他们斗到底!”
其他两个男孩也站了起来,异口同声地说:“对!不甘心!”
嘉宇看着他的战友们,又看了看我,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,终于重新聚焦,迸发出了决绝的光芒。
他站起来,对着我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妈,谢谢您。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然后,他转向孟晓琪他们,声音不大,但掷地有声:“我们,跟他们干到底!”
那一刻,我看着眼前这四个重新燃起斗志的年轻人,仿佛看到了四位即将奔赴战场的勇士。
我的心里,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。
“好!”我站起来,高高地举起茶杯,“妈不懂你们那些代码和算法,但妈知道一个理:邪不压正!从今天起,我就是你们的后勤部长!你们只管在前面冲锋陷阵,吃饭喝水,妈全包了!我倒要看看,咱们能不能打赢这场翻身仗!”
“干!”
五个茶杯,重重地碰在了一起。
一场绝地反击战,正式拉开帷幕。
回到公司,整个团队的气氛焕然一新。之前的颓废和绝望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我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公司彻底打扫了一遍。我把所有的垃圾都扔掉,把地拖得锃亮,还买来了绿植和鲜花,摆在每个人的桌上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这里不是一个即将倒闭的破烂窝点,而是一个充满希望和生机的地方。
然后,我拿出我的银行卡,交给孟晓琪:“去,把拖欠的工资都发了,再给每个人预支一个月的薪水。另外,从今天起,一日三餐,不准再吃泡面和外卖。我给你们做!”
“阿姨,这怎么行!我们不能用您的钱!”孟晓琪急忙推辞。
“这不是我的钱。”我看着他们,认真地说,“这是我,作为公司的‘天使投资人’,追加的一笔投资。我投资的,是你们的骨气和未来。你们要做的,就是打赢这场仗,然后百倍千倍地赚回来,还给我。”
“天使投资人?”嘉宇和孟晓琪都愣住了。
我没有过多解释,只是笑了笑:“怎么?不欢迎我这个新股东吗?”
他们看着我坚定的眼神,终于不再推辞。孟晓琪红着眼眶,接过了银行卡。
安顿好后勤,他们立刻投入了战斗。
他们兵分两路。一路,由孟晓琪带队,负责技术攻坚。他们要把所有的代码重新梳理,寻找一切能证明自己原创性的蛛丝马迹。另一路,由嘉宇负责,主攻“舆论战”和“证据战”。
我看着嘉宇在白板上写下了他的作战计划:
第一,联系当年参加编程大赛的组委会和评委,寻找原始资料。
第二,寻找当年和黄俊杰同届的同学,了解他的人品,收集对他不利的证据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他们要在启明科技起诉他们之前,先发制人!
“我们要反诉他们!”嘉宇的眼睛里闪着精光,“我们不但要证明自己的清白,还要告黄俊杰和启明科技商业诽谤和窃取商业机密!”
我听得热血沸腾。好小子,有魄力!不愧是我张秀莲的儿子!
然而,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们四处碰壁。
当年大赛的组委会,因为时间久远,很多资料都已遗失。好不容易联系上的一位评委老师,也只记得他们当时的项目很有创意,但具体的细节,早就模糊了。
而黄俊杰的那些大学同学,一听到要跟启明科技作对,都纷纷找借口推脱,谁也不愿意出来作证。
舆论的压力也越来越大。启明科技利用自己的影响力,在各大媒体和论坛上发布声明,言辞凿凿地指控星尘智能,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无良小公司侵害的“受害者”。
星尘智能,彻底成了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。
团队的气氛,又一次陷入了低谷。
那天晚上,所有人都没走,在公司里开会。我给他们做好了夜宵,端进去的时候,看到嘉宇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屏幕上,是那个黄俊杰的社交媒体主页。他刚刚更新了一条动态,是一张他在高档餐厅里品尝红酒的照片,配文是:“胜利的滋味,总是如此美妙。”
嚣张!无耻!
嘉宇的拳头,捏得咯咯作响。
我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,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在他面前。
“儿子,吃吧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自我怀疑:“妈,我是不是……太自不量力了?我们真的能赢吗?”
我没有回答他,而是指着电脑屏幕,问了他一个问题。
“儿子,你看这个人,他为什么能这么嚣张?”
嘉宇一愣。
我自问自答:“因为他觉得,他吃定你们了。他觉得你们没钱、没人、没证据,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。他现在,正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快感。”
我顿了顿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对付这种小人,你跟他讲道理,是没用的。你跟他比证据,他比你更会做假证据。对付他,你只能用……非常规的手段。”
嘉宇的眼神一凛:“妈,您什么意思?”
我笑了笑,把一盘我刚切好的水果递给他。
“妈这辈子,教了三十年书,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。有的学生聪明,有的学生勤奋。但有一种学生,最难对付,就是那种爱耍小聪明,爱走歪门邪道的。对付这种学生,你光批评教育是没用的。你得……抓住他的‘七寸’,让他知道疼,他才能变老实。”
我拿起一块西瓜,咬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这个黄俊杰,他最大的‘七寸’是什么?是他的名声,他的前途,他现在拥有的一切。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,但这个世界上,没有不透风的墙。只要是人,就一定会留下痕迹。”
我看着嘉宇若有所思的表情,把最后一口西瓜咽下去,然后说出了一句我自己都觉得石破天惊的话。
“儿子,咱们……找个私家侦探吧。”
08
“私家侦探?!”
我的话音刚落,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惊呆了。嘉宇更是瞪大了眼睛,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。
“妈,您……您没开玩笑吧?这是犯法的!”
“犯法?他黄俊杰背后捅刀子,污蔑你们抄袭,把你们往绝路上逼,就不犯法了?”我冷笑一声,“我告诉你,这叫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!我们不是要去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,我们是要去寻找真相,搜集证据,保护我们自己!”
我站起身,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踱步,脑子转得飞快。我这辈子循规蹈矩,连红灯都没闯过,但为了儿子,我愿意变成一个“坏人”。
“你们想,黄俊杰为什么能拿出和你们相似度那么高的代码?只有两种可能。第一,他真的是个天才,在你们原有思路上,独立开发出了更完善的版本。第二,他通过某种不正当的手段,获取了你们后续开发的核心代码!”
孟晓琪立刻反应过来:“阿姨的意思是……我们团队里,有内鬼?”
这个猜测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,大家开始面面相觑,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安。
“我不是说你们中间一定有内鬼。”我赶紧安抚他们,“但是,黄俊杰一定用过某种手段。比如,他是不是曾经黑进过你们的电脑?或者,在你们不注意的时候,用U盘拷贝过你们的资料?再或者,他收买了这栋大楼里的某个人,比如清洁工,或者网管,帮他做事?”
我的分析,让嘉宇和孟晓琪的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对啊!”嘉宇一拍大腿,“我们的服务器就放在这间办公室里,虽然设置了防火墙,但如果有人进行物理接触,还是有可能被侵入的!”
“还有,我记得,在一个月前,公司的网络突然瘫痪过一次,我们请了物业的网管来看,修了半天才好。当时我们都以为是线路老化,现在想来,会不会……”孟晓琪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“查!”我当机立断,“就从这个网管开始查起!”
“可是,我们没有证据,人家凭什么让我们查?”一个男孩提出了疑问。
“所以,才要请‘专业人士’来办。”我胸有成竹地说,“你们负责技术上的事,这种‘脏活累活’,就交给妈来处理。”
说干就干。通过李姐儿子王浩的一些“灰色”人脉,我们很快联系上了一位在圈内小有名气的“调查顾问”,姓赵,人称“老赵”。
我约了老赵在一家茶馆见面。他看起来四十多岁,其貌不扬,穿着一件夹克衫,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。但他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,却让人不敢小觑。
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讲了一遍,然后把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。
“赵先生,这里面是十万块钱,是定金。我只有一个要求,帮我查清楚,黄俊杰到底是怎么拿到我儿子公司的核心代码的。我不要猜测,我要证据,能让他在法庭上哑口无言的铁证!”
老赵没有碰那张卡,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张老师,您是个文化人,应该知道,我们这行,有我们的规矩。有些线,是不能碰的。”
“我懂。”我看着他,“我说了,我不要你们去做犯法的事。我只要你们帮我找到真相。比如,查一下那个网管最近的银行流水,看看有没有异常的大额入账。查一下黄俊杰最近的通话记录和行踪,看看他都和谁接触过。这些,应该不 ‘过线’吧?”
老赵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他可能没想到,我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退休女教师,思路竟然这么清晰,下手这么果断。
他终于伸出手,拿起了那张银行卡。
“张老师,您是个爽快人。这活,我接了。三天之内,给您消息。”
等待消息的三天,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。嘉宇他们团队,在孟晓琪的带领下,也没有闲着。他们开始重新审查自己所有的代码,试图从技术的角度,找到一个能够证明自己原创性的“时间戳”。
孟晓琪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:“既然黄俊杰是抄我们的,那他的代码里,一定也保留了我们早期版本的一些‘无用代码’或者‘废弃接口’。这些东西,就像是建筑里的承重墙,一旦建成,就很难彻底拆除。只要我们能找到这些‘胎记’,就能证明,他的代码是‘衍生’于我们的,而不是独立开发的!”
这个发现让整个团队都兴奋了起来。他们就像一群考古学家,在数百万行代码的海洋里,开始了艰难的“寻宝”工作。
我则专心做好我的“后勤部长”。我每天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食材,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好吃的。骨头汤、清蒸鱼、红烧肉……我把对儿子的所有心疼和爱,都倾注在了这些饭菜里。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,心里就感到无比的满足。
有时候,他们加班到深夜,累得东倒西歪地睡在沙发上,我就会悄悄地给他们每个人盖上毯子。看着他们年轻而疲惫的睡颜,我总会想起嘉宇小时候。那时候,他也是这样,做不出数学题,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我的儿子,他一直没变。他还是那个倔强、要强,不肯轻易认输的孩子。
第三天晚上,老赵的电话终于打来了。
“张老师,有眉目了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:“怎么样?”
“您猜的没错,问题就出在那个网管身上。我们查到,一个月前,他的账户里,突然多了一笔五万块钱的转账。转账人,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第三方账户。但是,我们顺着这条线摸下去,发现这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,和启明科技的法务总监,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”
“那个网管承认了吗?”
“还没。这种人,不见棺材不掉泪。不过,我们的人‘请’他喝了顿茶,跟他‘聊了聊’他上小学的儿子和刚买的新车。他有点松口了。”老赵的语气很平淡,但我却听出了一丝寒意。
“别……别伤害孩子。”我急忙说。
“您放心,我们有分寸。”老赵顿了顿,继续说,“更重要的发现是,我们查了黄俊杰。这个人,私生活非常不检点。他虽然在追孟晓琪,但同时还和公司里的好几个女同事保持着不正当关系。而且,他有记日记的习惯,是用一个很私密的云笔记软件。他以为没人知道,但我们的技术人员,还是找到了入口。”
“日记?”我的眼睛亮了。
“是的。我们的人正在破解密码,估计很快就有结果。如果里面有关于这次事件的记录,那……”
“那就太好了!”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,“老赵,谢谢你!太谢谢你了!”
“先别急着谢。事情还没完。”老赵说,“根据我们的情报,启明科技的起诉书,明天就会递交到法院。留给你们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立刻冲进办公室。
“有消息了!”
我把老赵的发现告诉了他们。
“那个网管果然有问题!”嘉宇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“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!”我冷静地说,“启明科技明天就要起诉了。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,拿到黄俊杰的日记,把那个网管变成我们的污点证人!”
“可是,怎么才能让他开口?”
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我看向孟晓琪,“晓琪,这件事,可能需要你出面。”
孟晓琪一愣:“我?”
“对。”我拉着她的手,认真地说,“黄俊杰这么处心积虑地对付你们,根源就在于他因爱生恨的扭曲心理。对付这种人,硬碰硬不一定有用。有时候,示敌以弱,反而能让他放松警惕,露出马脚。”
我看着孟晓琪,把我的计划,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她。
听完我的计划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嘉宇第一个表示反对:“不行!这太危险了!我不能让晓琪去冒这个险!”
“周嘉宇!”我瞪着他,“现在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吗?这是战争!战争就要有牺牲!你以为我愿意让晓琪去吗?但是,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
孟晓琪却异常地平静。她站起来,看着我,眼神坚定。
“阿姨,我去。”
她转向嘉宇,笑了笑,那笑容里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勇敢。
“嘉宇,别忘了,我不仅是你的合伙人,我还是‘星尘智能’的CEO。公司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,我必须站出来。而且,”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,“对付渣男,我是专业的。”
那一刻,我对这个比我儿子还小几岁的姑娘,充满了敬意。
她不仅仅是漂亮,她还很勇敢,很强大。
我的儿子,能有这样的战友,是他的福气。
09
计划在第二天上午准时上演。
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。
首先,由我出面,约了那个物业网管,在一个僻静的咖啡馆见面。我告诉他,我已经掌握了他收受贿赂,泄露公司网络权限的证据。如果他不想下半辈子在牢里度过,不想让他儿子在学校里抬不起头,就把他知道的一切,原原本本地交代出来,并且,配合我们演一场戏。
起初,网管还想抵赖。但当我把他的银行流水复印件,以及几张他和他儿子在小区里玩耍的照片摆在他面前时,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。他痛哭流涕地承认了,是黄俊杰找到了他,给了他五万块钱,让他在检修网络的时候,在星尘智能的服务器上植入了一个后门程序。通过这个后门,黄俊杰可以随时随地地窃取他们的最新代码。
“张老师,我错了!我一时鬼迷心窍!求求您,再给我一次机会!”他跪在地上,抱着我的腿哀求。
“机会不是我给的,是你自己争取的。”我冷冷地看着他,“把这个带上,按照我说的去做。事成之后,钱你可以留着,我保证,这件事到此为止。否则,这些东西,下一秒就会出现在警察局。”
我把一个微型录音设备,塞进了他的口袋。
同一时间,孟晓琪给黄俊杰打了一个电话。
她的声音,充满了无助和绝望。
“黄俊杰,我认输了……星尘智能完了。我们斗不过你,也斗不过启明科技。你……能不能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,放我们一马?”
电话那头的黄俊杰,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“投降”感到非常得意。他假惺惺地安慰了几句,然后话锋一转:“晓琪,其实我一直都很欣赏你的才华。只要你愿意……离开那个周嘉宇,来我这边,我保证,启明科技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。我们一起,可以创造更大的辉煌。”
“我……我考虑一下。”孟晓琪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们能……见一面吗?我想当面跟你谈。”
黄俊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他太想看到孟晓琪在他面前低头认输的样子了。
见面的地点,就定在“海蓝科创中心”楼下的那家咖啡厅。也就是我当初“监视”嘉宇的地方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嘉宇和另外两个男孩,在公司的电脑前,严阵以待。老赵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,黄俊杰的云笔记密码,已经被破解了!里面的内容,简直不堪入目!不仅详细记录了他如何策划陷害星尘智能的全过程,还记录了他和其他女同事的各种丑闻。
这是一颗重磅炸弹!
我和嘉宇他们,则在咖啡厅对面的另一家店里,通过一个连接着孟晓琪身上微型摄像头的手机,实时监控着现场的一举一动。
上午十点,黄俊杰春风得意地走进了咖啡厅。他穿着一身名牌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。
孟晓琪坐在靠窗的位置,神情憔悴,眼眶红红的,看起来楚楚可怜。
“晓琪,你能想通,我真的很高兴。”黄俊杰在她对面坐下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。
“我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孟晓琪苦笑一声,“公司马上就要破产了,团队也散了,周嘉宇……他已经被打垮了,现在整天就知道借酒浇愁。我……我真的撑不下去了。”
“我早就跟你说过,跟着他,没有前途。”黄俊杰翘起二郎腿,一副胜利者的姿态,“晓琪,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。那个算法,本来就是我们大学时期的心血,是你,把它带给了周嘉宇。现在,你只是把它带回它应该在的地方而已。”
他在偷换概念!他想把孟晓琪也拉下水!
孟晓琪垂下眼帘,声音低微:“可是……我们毕竟是抄袭……”
“抄袭?”黄俊杰不屑地笑了起来,“商场如战场,哪有什么抄袭?只有成王败寇!我比你们更早申请了专利,我就是原创!法律只承认证据!你们有证据吗?没有!你们只能认栽!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,都充满了嚣张和狂妄。
“可是……你当初让那个网管在我们的服务器里装后门程序……这件事如果被发现……”孟晓琪小心翼翼地试探着。
黄俊杰的脸色微微一变,但随即又恢复了镇定。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说:“晓琪,你不用拿这个来试探我。我做事,滴水不漏。那个网管,拿了我的钱,他敢说出去吗?就算他说了,谁信?他有证据吗?我跟他之间,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。你放心,这件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”
“那……你日记里写的那些……”孟晓琪抛出了最后的诱饵。
黄俊杰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!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!”他猛地站了起来,死死地盯着孟晓琪。
“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孟晓琪也站了起来,脸上的柔弱和无助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,是冰冷和决绝。她直视着黄俊杰惊恐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黄俊杰,你输了。”
就在这时,咖啡厅的门被推开。
那个物业网管,在我的示意下,走了进来。他径直走到黄俊俊杰面前,把那个微型录音设备放在桌上,按下了播放键。
“……我做事,滴水不漏……那个网管,拿了我的钱,他敢说出去吗……”
黄俊杰那嚣张的声音,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黄俊杰的腿一软,瘫倒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与此同时,嘉宇的电脑上,一封邮件已经编辑完成。
收件人:启明科技全体员工、各大科技媒体、行业论坛管理员。
附件一:黄俊杰与孟晓琪的完整对话录音。
附件二:物业网管的证词录像。
附件三:黄俊杰云笔记日记部分内容截图(关于陷害星尘智能和其私生活的“精彩”片段)。
邮件标题:《关于启明科技黄俊杰总监恶意陷害、窃取商业机密的真相说明》。
嘉宇的手,放在“发送”键上,他回头,看了我一眼。
我朝他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发送!”
随着鼠标的点击声,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,瞬间撒向了它的猎物。
接下来,就是一场狂风暴雨。
不到半个小时,整个互联网都炸了。
启明科技的股价,开始断崖式下跌。
公司的公关电话,几乎被打爆。
黄俊杰的丑闻,传遍了整个行业。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“技术新贵”,变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“业界败类”。
启明科技为了自保,当机立断,在官网发布了声明:宣布开除黄俊杰,并就其个人行为对星尘智能造成的伤害,表示最诚挚的歉意,同时表示将彻查此事,给公众一个交代。
我们赢了。
我们打赢了这场看似不可能胜利的战争。
办公室里,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。孟晓琪和另外两个男孩抱在一起,又哭又笑。
嘉宇走到我面前,这个刚才还指挥若定、运筹帷幄的大男孩,此刻,又变回了那个爱哭的孩子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张开双臂,紧紧地抱住了我。
“妈……”
“哎,妈在呢。”我拍着他的背,笑着,眼泪却不听话地流了下来。
阳光透过窗户,洒在我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窗外,三亚的天,蓝得像一块纯净的宝石。
我看着窗外,心里默默地说:老周,你看到了吗?我们的儿子,他长大了。他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
10
这场惊心动魄的翻身仗,以我们的大获全胜而告终。
星尘智能,一战成名。
他们不仅洗清了“抄袭”的污名,还因为这次事件中表现出的技术实力和团队凝聚力,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。之前那些对他们避之不及的投资机构,现在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,纷纷找上门来,挥舞着支票,想要分一杯羹。
王浩也兴奋地给我打电话,说他已经代表公司,正式和星尘智能签订了A轮融资协议。这一次,不是我自掏腰包的三十万,而是货真价实的三千万!公司的估值,翻了不止一百倍。
“张阿姨,您这哪是‘天使投资人’啊,您简直是‘股神’啊!”王浩在电话里开着玩笑,“您那三十万,现在变成三百万了!您发财了!”
我笑了笑,心里却无比平静。钱,对我来说,早已不是最重要的。我最大的财富,是我的儿子,他重新站了起来,并且,站得比以前更高,更稳。
风波平息后,我没有立刻回家。我留在了三亚,继续当我的“后勤部长”。我租了一个带厨房的公寓,每天给这群打了胜仗的孩子们做好吃的,把他们一个个养得油光水滑,精神焕发。
一天晚饭后,嘉宇和孟晓琪把我拉到阳台上,郑重其事地交给我一份文件。
“妈,这是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。”嘉宇说,“我们商量过了,把公司10%的股份,正式转到您的名下。您才是星尘智能第一个,也是最重要的天使投资人。”
我摆了摆手:“我不要。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看你好好的。你们年轻人好好干事业,比给我什么都强。”
“阿姨,您必须收下。”孟晓琪认真地说,“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。这是我们的一份心意。没有您,就没有星尘智能的今天。您当时说,您投资的是我们的骨气和未来。现在,我们想告诉您,您的投资,是成功的。”
看着他们两个真诚的脸,我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份文件。我不是贪图那份股份,而是我知道,这是孩子们对我的一种认可。他们不再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、被隐瞒的脆弱母亲,而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,一个真正的“股东”。
我们之间的那堵因为谎言而竖起的墙,终于彻底倒塌了。
有一天,我正在厨房里包饺子,嘉宇从背后抱住我,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他闷闷地说。
我知道,他指的是“非洲谎言”那件事。
我手上沾着面粉,腾不出手来,就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他一下:“傻小子,还说这个干嘛?都过去了。”
“不,我必须说。”他固执地说,“我以前总觉得,不告诉您那些困难和压力,就是对您好,是孝顺。我怕您担心,怕您跟着我吃苦。但这次的事,让我明白了,真正的家人,不是只分享快乐,更应该是一起分担风雨。我用谎言把您推开,自以为是地一个人扛,其实是对您最大的不信任。妈,我错了。”
听着儿子这番发自肺腑的话,我的眼眶又湿润了。
我转过身,用沾着面粉的手,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,就像他小时候一样。
“你能明白这个道理,妈就没白为你操心。”我笑着说,“儿子,你记住,家,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。不管你在外面飞得多高,多远,累了,倦了,就回家。妈不一定能帮你解决所有问题,但妈的这锅汤,永远为你热着。”
嘉宇重重地点了点头,把我的手握在掌心。
后来,星尘智能的发展越来越好。他们的人工智能算法,在多个领域都取得了突破性的应用。嘉宇和孟晓琪,也成了科技圈里备受瞩目的青年才俊。而那个叫黄俊杰的,则在业内彻底社死,听说后来灰溜溜地转行,不知所踪。
我和嘉宇之间,再也没有了秘密。他会跟我分享工作中的每一个进展,也会跟我吐槽遇到的每一个难题。我呢,虽然还是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技术名词,但我学会了倾听。我会给他讲我年轻时遇到的那些调皮学生,告诉他,解决问题的方法,永远比问题本身要多。
我和孟晓琪,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。这个坚强、聪明的姑娘,让我发自内心地喜欢。我看得出来,她和嘉宇之间,那种在并肩战斗中产生的革命情谊,正在悄悄地发酵,变成了更美好的东西。我也不点破,只是在包饺子的时候,特意多包一些她爱吃的韭菜鸡蛋馅。
三亚的阳光依旧灿烂,海风依旧温柔。
那一次看似让我心碎的旅行,却意外地,让我收获了一个全新的儿子,和一个更加紧密的家。
我终于明白,真正的爱,不是把他圈在身边,为他挡住所有风雨;而是放手让他去飞,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,告诉他:别怕,转身,我就在你身后。
这,或许就是生活给予我们的,最深刻,也最温暖的智慧吧。
(全文完)
声明:本故事为改编创作,部分人物、情节皆为虚构,旨在文学创作,请勿对号入座。遵守平台规则,传播正能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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